温誓汝

越温柔的人越难驯服

这是缈缈红尘中的一万个故事


一】
2003年春天,顾一慈还是一个刘海齐眉的小女孩,高兴时大眼睛会弯成美好的月牙形,露出左脸颊一颗小酒窝;在陌生人面前容易紧张,眼睛睁得圆圆的,鼻尖会泛红。
那时候刚上高中,顾一慈吃不惯食堂,所以每天都带一个便当去学校,拜托她在食堂做大厨的二叔帮忙热一下。那天因为有其他学校的老师来参观,食堂里的人特别多。顾一慈几乎是使出翻山越岭的力气,才挤进食堂旁的小门,那里也有人在排队。
顾一慈排在队尾,最前面的那个男生刚好拿了饭盒出来,蓝色方形饭盒,眼熟得很。她愣愣地一直望着那个男生,直到他从她的身边走过时才忽然想起来——那个饭盒好像是她的。
顾一慈“诶”了一声,男生没有听见,径直往外走,她下意识的跟在了他后面。
那个拿顾一慈饭盒的男生就是林夏桐。
林夏桐没有回教室,他走到篮球场,和球场上打篮球的男生打了声招呼,然后就坐在球场边打开盒饭吃了起来。
顾一慈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,看着他啃一口红烧大排就默默地吞一口口水。有人注意到了顾一慈就指给林夏桐看,他看了一眼顾一慈,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,两人就打闹起来。
那天中午,顾一慈饿着肚子等林夏桐把她饭盒里的饭都吃完了,才走到他面前,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,林夏桐转着手里的篮球语气微微不耐烦地问:“你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他把她当成暗恋他,想要向他告白的花痴女生。
“你能把饭盒还给我吗?”顾一慈憨憨地问。
林夏桐看了看他吃完的饭盒又看了看顾一慈,顾一慈赶紧指着饭盒边她用马克笔写上的名字缩写,结结巴巴地说:“看看,我的,这是我的饭盒。”
林夏桐看到饭盒愣了一下,这下轮到他尴尬。他挠了挠头,问:“你知道我拿错饭盒了还一直坐在那看我把你的饭都吃完?”
顾一慈点了点头,得到一枚“你白痴啊”的眼神。
林夏桐把篮球丢还给同伴,然后拿起饭盒,拉着顾一慈的手往食堂走。
“喂……”顾一慈像卡通片里顶着番茄头的少女,被林夏桐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
在食堂,林夏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饭盒,也是蓝色方型,只是比顾一慈的要略新一些。那是林夏桐第一次在学校吃饭,因为挑食的厉害,所以妈妈给他做了便当。
林夏桐把两个饭盒都给了顾一慈,说:“你的还你,我的给你吃,吃完再来还我吧。我是高一(七)班的林夏桐。”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看着他说,“你还真有趣。”那一刻,他脸上的笑容被阳光洒得像是会发光一样。
顾一慈愣愣地望着林夏桐的背影在阳光下越走越远,鼻息间突然有花骨朵一个接一个地绽开出最美丽的花朵。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听到的一个传说——蔷薇遇到爱情是会疯长的,大片大片像爱情一样燎原。

二】
顾一慈把饭盒还给林夏桐的时候他刚从篮球场回来,外套搭在肩上,满头是汗,刘海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旁。她一直觉得男生很脏,流汗的男生身上应该会有一股汗臭味吧,所以才有“臭男人”的说法。可顾一慈在楼梯口差点撞到林夏桐时,却只闻到淡淡的汗味,竟然一点也不讨厌。
那都是电光火石一瞬间的想法,事实上顾一慈只是贴着墙壁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的样子。林夏桐揉着胸口说:“你鼻子不疼吗?不会是整的吧,那么坚硬。”
“当然不是整……”顾一慈急着表演“猪鼻子”给林夏桐看——因为电视上说整过的鼻子没办法做鬼脸装猪鼻子——遇到他好笑的眼神才知道自己又犯傻了。“饭盒还你。”把饭盒塞到他手里,转身就要跑。
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,上面还有透明的水珠和女生一直抱在怀里的微微的温度。林夏桐望着顾一慈的背影,扬起浅浅的笑容说:“谢谢啦。你妈妈做的红烧大排很好吃哦。”
初夏的风夹带着男生笑意清浅的声音吹动顾一慈耳边的碎发,吹鼓她的白色校衫,吹动了她柔软的年少的心。
可是她和林夏桐是不会有什么故事的。顾一慈听过的所有故事都是王子配公主,哪怕公主看起来只是个灰姑娘,也是穿上礼服马上就能变成公主的女生。而不是像她顾一慈这种,即使穿上绫罗绸缎撑死也就是一大户人家的丫鬟而已。
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,有些人不是你善良你脾气好就会爱你——那都是偶像剧用来骗人的。
顾一慈没有想过她和林夏桐还会再有交集。所以那天当林夏桐忽然出现在她面前,把他的外套丢在她身上时彻底反应不过来,像一个脑袋当机的笨蛋一样。
“啊……咦……”
林夏桐干脆自己动手,把外套系在她腰间,低声说:“你的裤子脏了。”他脸上飘着薄红,似乎觉得尴尬,但还是很认真很仔细地把衣服袖子在顾一慈的腰间打结。
“什么……”顾一慈解开林夏桐的衣服,扭着身体想看自己的裤子怎么就脏了,忽然想起刚才去画室看朋友,坐下来的时候朋友还提醒椅子可能不干净,有不小心滴落未干的颜料。她大大咧咧地说没事……不会是红色的吧?
“你不是个女生吗?”林夏桐瞪一眼顾一慈,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望向别处。
咦,该不是误会了吧?“我……”顾一慈想解释,可又不知道怎么解释,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,郁闷得想当场咬舌自尽算了。
两人沿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街肩并肩往前走,谁也没有说话。风吹过头顶的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音,空气中有一种树叶晒暖后绿油油的香气。顾一慈忐忑的心情一点一点平静下来,她偷偷看林夏桐线条漂亮的侧脸,光洁的额头和纤长浓密的睫毛,樱花色的嘴唇和白净的皮肤,觉得自己的心像一块长满海蛎的礁石,一点一点被温暖潮湿的海水覆盖、吞没。
如果能一直就这么走下去就好了。顾一慈有点没出息的想。
可是岔口很快就到了,林夏桐看着顾一慈问:“要送你回家吗?你自己……方不方便?”他还是以为顾一慈今天正处在“不方便的日子里”。
顾一慈瞬间又窘红了脸,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说:“不用了不用了。”
“不用和我客气哦。”林夏桐再次确定顾一慈可以自己回家后才说,“那好吧,我打球去了。路上小心。”
直到林夏桐走出很远,顾一慈才突然想起他的外套还系在她的腰上,很大声的喊他的名字:“林夏桐,你的衣服怎么办?”
“周一还给我吧。”他没有回头,只是伸出手在脑袋上晃了晃,算是和顾一慈告别。

三】
顾一慈提着林夏桐的外套,站在高一(七)班的门口怯生生地问:“请问林夏桐的课桌是哪一张”时,趴在后排睡觉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走了过来。
“你找林夏桐什么事?”她抱着手臂背靠着教室门,微扬下巴。
“我想把外套还给他。”顾一慈说。
女生闻言站直了身体,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顾一慈,然后突然笑了。她接过顾一慈手里的外套,语气淡淡的,但是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:“像你这样的女生我见多了,别自不量力以为凭着些小聪明,和林夏桐说过几次话,借过几次东西,就能和他发生点什么。我劝你少做白日梦,就你这样的,林夏桐一个星期会遇到多少个你知道吗?”每个字都想柄利剑一样,笔直地插入顾一慈的心脏。
顾一慈低着头,就在女生以为她会哭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,很安静的看着对方说:“我只是来还外套的。”顾一慈看起来很软弱很没用,但其实性格里有柔中外韧的部分,在特定的时候会爆发莫名其妙的小宇宙——比如现在。
女生愣了愣,然后讪讪地说:“最好是这样。记住,我才是林夏桐的女朋友,我叫白薇凉,你最好记住我的名字。”
顾一慈挠挠头,眯着眼睛笑了一下,天真而无害,同时又百毒不侵的样子说:“可是我记性不太好呢。”说完转身要走,没发现有人站在她的身后,抬起头,竟看到林夏桐。
林夏桐的脸色不是很好,可低头看向顾一慈时却露出温柔表情来,拉住她的手腕说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从三楼送回二楼吗?他们的教室就隔了一层而已。顾一慈黑线了一下,不过她没有说话,很安静的被林夏桐拉着走下楼。白薇凉试图拽住林夏桐的手,被他一把甩开了。
顾一慈回过头去看到白薇凉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,透明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,像是随时会被自己内心的悲伤融化成一滩水。这个时候的她,和刚才那个盛气凌人的女生判若两人。顾一慈的心突然就沉了下来。
林夏桐没有送顾一慈回教室,下楼梯时就放开了她的手,独自走在前面。在二楼的转角,他突然仰起脸来看着顾一次说:“能陪我去走走吗?”
没有人能拒绝少年像清晨带着露水的花朵一样清新而忧伤的眼神吧。学校的林荫道,在这个夏始春末的季节里美得像一首诗。林夏桐走在前面,顾一慈跟在他身后,没有对话,只有午后安静的风从他们的身体间轻轻吹过。
正是午休时间,路上人不多,但是也不时有人经过他们身旁,投来惊讶的眼神。想林夏桐这样的男生,天生是学校里的焦点,而他身边的女生也自然会成为话题人物。如果同样美丽聪慧,那众人便只好又妒又羡,可如果一个如玉一个却只是普通的石块,就会遭来很多非议。
林夏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所以他回过头来看顾一慈,她还是笨笨的样子,起先是表情空白,看到他在看她,突然露出傻傻的笑容,好像从未曾因为白薇凉或者其他什么人的眼神而受伤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要勇敢很多。”林夏桐侧着脸,笑容温暖。后来顾一慈慢慢知道林夏桐和白微凉的故事,简而言之就是,青梅竹马,初二的时候终于在一起,初三毕业后就分手了。可白薇凉还是一直以林夏桐女友身份自居,对每一个靠近林夏桐的女生都如临大敌,甚至有女生被白薇凉羞辱得当场痛哭失声,还有人和她打起来。顾一慈能够全身而退简直就像一个奇迹。

四】
七月末的某天,顾一慈在7-11买冰淇淋时,和一个男生同时选中了冰柜里最后一只草莓口味的可爱多,抬起头时发现竟然是林夏桐。
“这个世界好小啊。”林夏桐看着顾一慈又露出那种小猫一样笨笨的憨憨的笑容时,心情突然好起来。他买了很多冰淇淋,那只草莓味的可爱多递给顾一慈:“一起去唱歌吧,今天我生日呢,请了些同学。”
顾一慈不喜欢见陌生人,但又想和林夏桐多待一会儿,犹豫了三秒钟,最后还是跟着他去了好乐迪。
“我同学人都很好的,就是喜欢闹,你别理他们就成了。”林夏桐说着,推开了包间的门,震耳的音乐声扑面而来。
林夏桐分冰激凌时,包间了的人才发现他多带了一个人回来。有好事者起哄:“林夏桐,你真是魅力无限!出去买个冰激凌也有艳遇啊?”
“吃你的冰激凌吧,胡说八道什么。”林夏桐把一个可爱多塞进对方的嘴巴里,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下顿时笑作一团,也缓解了一点顾一慈紧张的心情。她被林夏桐拉着坐下时,才发现白薇凉也在。
那天白薇凉披着一头柔顺的黑发,中分,穿一件白色体恤和孔雀蓝的及脚踝长裙,手腕上一串五颜六色的细手镯,整个人充满风情。
白薇凉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,站在林夏桐身边其实很匹配。这个认知让顾一慈的心突然揪了一下。
白薇凉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顾一慈一眼,只是在要吃草莓味的可爱多,被告知只剩一个并被顾一慈吃了之后,冷冷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天几乎是白薇凉的表演秀,她的声音很动听,水一样的清透感,舞姿很妖娆,柔软纤细的腰肢让男生几乎不敢直视。她拉着林夏桐合唱了一首《广岛之恋》,唱到结尾,她转过脸来时顾一慈看到她眼角晶亮晶亮的。
那当然不会是眼影。
白薇凉唱完《广岛之恋》后大叫着“Happy
Birthday”,一把抱住了林夏桐,低头的瞬间一滴晶亮的泪水也同时落了下来。
顾一慈的心也跟着切歌后的屏幕暗了下来。

五】
光就这样不疾不徐地缓缓流淌着,说快不快,说慢也不慢,冬去春来,又一年的夏天近在眼前,到处都充满了明亮的夏日气息。
暑假之后顾一慈就高二了,文理分科之后,她竟然和林夏桐、白薇凉分在了一班。但其实生活没有很大的改变,他们依然是班里最受瞩目的男生女生,而她永远是旁人印象中一个“成绩还不错但是面目很模糊”的女生。
白薇凉并没有像传说里那么可怕,亦没有故意找顾一慈的麻烦,只是对她视而不见。和林夏桐的交集倒是渐渐多了起来,有时候还会约个时间大家一起交换作业互相抄,用他的说法就是“资源共享”。
和林夏桐熟悉一些之后她发现,虽然喜欢林夏桐的女生很多,但是能和他说上话的女生其实少之又少。原因可能和白微凉的强势有关,另外一方面,林夏桐对喜欢他的女生其实脾气很坏。只要感觉对方接近自己是因为心里有小小的期待和爱意,林夏桐就会立刻变得比寒冬还要冷漠。
顾一慈问过林夏桐这个问题,林夏桐说:“被女生喜欢很麻烦,我暂时没这个方面的想法。另外一点也是怕白薇凉伤害她们,她有时候疯起来……其实我也会怕的。”
“那么我呢?”顾一慈脱口而出,问完她就后悔了,看到林夏桐询问的眼神,解释道,“我的意思是,为什么你没有对我很冷漠呢?”
林夏桐笑笑说:“因为你看起来好瓜呀,哈哈……”被顾一慈瞪了一眼,才正色道:“你不像那些很迷恋爱情的女生。虽然刚开始觉得你蠢蠢的,接触久了才发现,其实你挺聪明的,就是反应慢一些,而且超出我预期的勇敢。面对白薇凉的强势一点也不害怕,还能不着痕迹的反击……你应该不会喜欢我吧?”林夏桐忽然扭过头,看着顾一慈的眼睛,似笑非笑地问。
顾一慈愣了下,瞳孔急速放大然后又慢慢缩小,努力平复自己凌乱的心跳,憨憨地笑着说:“你猜呢?”
林夏桐没有说话,扭过头去看夕阳。残阳如血,像是老天爷在西边咳出了一摊血一般。他轻轻地说:“我怕我猜错了。”
她很想问问林夏桐这句似是而非的话是什么意思,他猜的又是什么答案……可是她什么也不敢说,只是拼命的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六月底的时候林夏桐要去省城参加全国作文赛,因为路途遥远,不得不在省城住一天。S中这次全国作文赛仅有两个名额,一个是顾一慈,另一个是林夏桐。林夏桐的作文其实写得不算好,但是想法很特别,老师把他当奇兵使。
从洛城到省城要坐三个半小时的火车,绿皮车厢,拥挤不堪,林夏桐竟靠着椅背打起盹来,火车转弯时因为惯性,他轻轻靠在了顾一慈身上,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,睡得很安心。
顾一慈一瞬间就僵硬得像石头一样,过了三分钟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,才敢微微侧过脸去看他。林夏桐的睡颜像孩子一样天真,眼角微微下垂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,刘海软软的垂下来,触着顾一慈颈部敏感的皮肤,细微的**感像小电流一样传遍她的全身。
顾一慈像着了迷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林夏桐,用目光一寸一寸描绘他的眉他的目,他的鼻梁与嘴唇。
“我可不可以喜欢你呢……我喜欢你林夏桐。”暗恋是一颗酸涩又甜蜜的糖果,有时候心的外层是欢喜的,内层是酸涩,而有时候又变成外层酸涩内层欢喜。顾一慈也不知道那一刻的自己是欢喜还是酸涩,她只觉得自己对林夏桐的感情像被关起来的猛兽一样,一下一下冲击着她的心壁。

六】
到省城已经是下午,主办方安排了车和旅馆,方便所有参赛者安顿下来。
吃过晚饭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,顾一慈回到房间洗了个澡,出来时看到林夏桐的短信,约她一起去逛附近的夜市。
顾一慈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下定决心输入“十分钟后门口见”发送,然后翻出白色棉布裙子穿上。那条裙子时出发前妈妈给她新买的,上面白色的绣花和流苏,低调又雅致。刚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脖子处湿漉漉的,顾一慈下楼梯时裙摆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她光滑的小腿。夏日的慵懒气氛在瞬间浓郁弥漫。
林夏桐看到顾一慈的时候愣了一下,眯了一下眼睛,然后笑着说:“你是要和男朋友去约会吗?”
顾一慈心口一窒,慌乱地笑笑说:“你又不是我男朋友。”
林夏桐皱皱鼻子:“你还真是不解风情,我们可以假装一下嘛。一日情侣,如何?”可是说完他就往外走,好像只是说完一个并不需要回应的玩笑。顾一慈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,心情是说不清的甜蜜和忧伤。
那天顾一慈和林夏桐走了很长的路,吃了很多小吃。林夏桐说顾一慈的胃口让他大开眼界,看到她不高兴皱了皱眉,又哈哈大笑着拍着她的头说:“可我就是喜欢你这样不矫揉造作啊。”
昏黄的灯光下,顾一慈抬头望着大笑的林夏桐,心里有飘洋过海的忧伤。她在那瞬间觉得自己和林夏桐似乎很靠近,可是一眨眼,又似乎很遥远。顾一慈和林夏桐回宾馆的时候是21:29分,他们边聊边推开宾馆大堂的玻璃门,突然有人叫林夏桐的名字,是白薇凉。
她就像没有看到顾一慈一样笔直地走到林夏桐的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林夏桐我想你了,所以我来了。”
那是顾一慈到十七岁那年夏天为止,听到过的最动人的一句情话,虽然只有短短十几个字,简简单单,却有让人惊叹的千钧深情。十七岁的顾一慈是无论如何无法看着自己深爱的少年,神情坦荡地说出这样的情话。
林夏桐没有露出感动的表情,他只是叹了口气,似乎已经习惯了白薇凉的突然出现和告白。“订到房间了吗?”
“没有呢,因为这里一年一度的音乐节明天开幕,所有房间都已经满了。”白薇凉拉住林夏桐的手,欢喜得像个小女孩一样说,“我就和你挤挤吧,大不了我睡地板,好不好?”
“当然不好。”林夏桐瞪了白薇凉一眼,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出来,提起她的行李然后转身对顾一慈说,“你那里方便吗?让她挤一下。”
顾一慈点点头,白薇凉有些不满地微撅着嘴唇,却也没再反对。
顾一慈跟在他们的身后,看着林夏桐和白薇凉并排走在前面,心里闷闷的又痛痛的,像是快要被绝望的情绪塞爆。那天晚上顾一慈和白薇凉睡在一张床上。白薇凉洗过澡,穿一件小背心和卡通热裤,美好的身材展露无疑。像是之前没有过冷淡或敌意,她心无芥蒂地跳上床,躲进被子里微笑着对她说:“晚安咯。”
“晚安。”顾一慈关了灯,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。她还没有什么睡意,瞪着天花板发呆,远处传来隐隐的车流喧哗的声音。过了不知多久,倦意终于像迟来的潮汐一样袭来的时候,她突然感觉被人紧紧地拥抱住,然后有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的后颈;“把林夏桐让给我好不好,就算让我没有尊严的跪下来求你也可以。”
在黑暗中愣了几秒钟,顾一慈才逐渐清醒过来,紧紧拥在她腰间的手臂,贴着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的身体都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。
“不是我让了,林夏桐就是你的啊。林夏桐他,从来就不是我的。”顾一慈把脸深埋在枕头里,哑着声音说。
“不是的不是的……我知道很多女生喜欢林夏桐,我讨厌她们,骂跑她们,其实心里未曾真的惧怕她们……可是顾一慈,我怕你,我很怕你会夺走林夏桐,我有预感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把林夏桐从我身边抢走的人。”白薇凉在顾一慈的身后低声的哭泣起来,“求你把他让给我吧,他是我的世界我的全部,没有他我会死。”
“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……”
“顾一慈,你在林夏桐心里是不同的,我知道的……你留意过他看你的眼神吗……顾一慈,你是不同的……顾一慈,你是喜欢林夏桐的吧。”
顾一慈没有再说话,她把整张脸都埋在柔软的枕头里,堵住自己的嘴巴,低声哭泣起来。
林夏桐林夏桐林夏桐……顾一慈每在心中默念一遍他的名字,心脏就会抽痛一次。他真的喜欢她吗?如果是的话,为什么还要对她说“被女生喜欢很麻烦,我暂时没这个方面的想法”这种充满暗示性的话呢?白薇凉又要怎么办呢……

七】
第二天的作文比赛顾一慈发挥得很糟糕。顾一慈回宾馆收拾行李,和林夏桐要赶中午十二点半的火车回洛城,白薇凉一大早就被林夏桐逼着坐最早班的车走了。中午他们在火车站附近吃牛肉拉面,墙上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最新的城市新闻:“……现在插播一条记者从现场刚刚发回的报道,Z233列客车在从H城开往洛城的途中发生意外,四节车厢发生侧翻,导致二十三人死亡数百人受伤……”
林夏桐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,抬头看着新闻没有说话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吗?”顾一慈心中突然涌起不祥的感觉。
“白薇凉坐的那趟车就是Z233……是我逼她坐那趟车走的……”林夏桐茫然地望着顾一慈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后来的很多事情都发生在几天时间里,顾一慈回想起那段时间感觉就像是生命被浓缩了。
白薇凉在那次重大交通事故中失去了半条腿,她在病床上抱着林夏桐放声痛哭,说:“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?林夏桐,你不要走好不好,我们在一起好不好?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!”
看到那个场景的人没有一人不为白薇凉动容,不单为了她的不幸,更为她的深情。林夏桐搂着白薇凉,拍着她的肩头轻声安慰她:“我不走,不走……”
一个月后,林夏桐和白薇凉同时办了退学手续,要一同去美国了——白薇凉去接受更好的治疗,而林夏桐出国念书。他们两家父母原本就有送他们出国念书的打算,所有手续都早已办妥,只是林夏桐之前坚持高考结束后才走。他不爱搭理女生,除了对顾一慈说的两个理由之外,第三个就是因为他是迟早都要走,和任何人发生感情都对那个人不公平。
自从白薇凉发生意外后,不知是因为刻意还是怎么,林夏桐再也没找过顾一慈,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单独面对面的坐在一起,吃一顿饭或者分享一个不好笑的笑话。同班的同学为林夏桐和白薇凉举办了一场告别会,每个人都为他们录了一段视频,准备了小礼物。
顾一慈的祝福和小礼物都很简单,她只是对着镜头说“祝你们幸福”,送给他们一大束灿烂的向日葵。白薇凉坐在轮椅里抱着花朵笑得很美丽,她说:“一慈,谢谢你,也祝福你。”她张开手臂,做出拥抱的姿势,顾一慈俯下身拥住她。白薇凉依然美丽得像春日枝头最璀璨的花朵,却也如花朵般脆弱易折。她的意外让所有人惋惜,而她的乐观也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。顾一慈之前对她说不上喜欢,而如今是真的想把最美好的祝福都给她。
白薇凉纤细的手臂环住顾一慈的脖颈,嘴唇靠在她的耳朵边呵气如兰的轻声说:“顾一慈,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告诉你一个秘密:其实那场意外我可以躲过的,可是我依然眼睁睁地看着行李箱从货架上掉下来砸到我的腿上,因为我想,也许这样林夏桐就永远也不会离开我了。”
“我还是赢了是不是,也许不那么光彩……”白薇凉放开顾一慈,对着呆若木鸡的她泪光闪烁地说,“一慈,我出国后会想你的。”
白薇凉和其他同学拥抱、告别,顾一慈还愣在那里,连林夏桐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也不知道,直到他的气息环绕住她。
林夏桐站在顾一慈的面前,安静地望着她。然后低下头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顾一慈,我会永远记得你的,记得你那个蓝色饭盒的样子,记得你在风里笑得傻傻的样子……我可以最后抱你一下吗?”
顾一慈看着他哀伤却又微笑的脸,点了点头。林夏桐便轻轻搂住她,停顿了几秒后就飞快地放开了:“祝你幸福。”
他放手的时候顾一慈的眼泪轰然落地。

八】
林夏桐和白薇凉动身的那天顾一慈在离机场最近的草坡上,望着一架接一架的飞机飞过她头顶的天空。夏日的清风里有未知名花朵的香气,像毒药一样使人迷醉沉沦。顾一慈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晴天,她怯生生地走到林夏桐面前,问他要回饭盒时自己蠢蠢的样子,想起楼梯的转角,她冒失地撞到林夏桐时扑面而来的莫名香气,想起夕阳下林夏桐含义不明的说“我怕我猜错了”时淡淡的惆怅,想起去省城的火车上他靠着她肩膀酣然入睡的样子,想起在灯火通明的夜市里,他低下头为她解身后的项链扣,懊恼地说“你们女生好麻烦”的抱怨,想起火车站旁的拉面店里他知道白薇凉可能发生意外时的茫然……
或许像白薇凉说的,他们之间有特别的情愫,或许继续这样等待时光的洗练,有一天,属于她顾一慈和林夏桐的故事会开始也说不定……可是这一切随着白薇凉的意外而结束了,随着她失去的那半条腿而永远失去了。
顾一慈的爱卑微而虚弱,像墙角一朵小小的雏菊,而白薇凉的爱却是燎原的火焰,随时可以轰轰烈烈地燃烧掉整片森林。
13点25分,载着林夏桐和白薇凉的K747次航班划破天空,巨大的轰鸣声让顾一慈脚下的大地都微微颤抖。
再见,林夏桐。再见,我的少年。
顾一慈想,她和林夏桐,就这样告别了吧,然后各自将消失在人海茫茫。
那天她没有流一滴泪,因为流泪也不能让她再找回林夏桐了。又过了一个月,顾一慈和林夏桐参加的那次作文比赛结果出晓,她得了二等奖,林夏桐得了个优秀奖。她独自上台领奖,独自拿着奖状拍照,独自对着镜头微笑,身边是空荡荡的风。
顾一慈和林夏桐参赛的作文复印件被贴在学校展示橱窗里,她每天经过,一次都没有停下脚步。她怕自己看到林夏桐的字迹,当场哭出来。
橱窗一直没有更新,顾一慈和林夏桐的作文就一直贴在上面,直到有一天刮台风,橱窗破了。第二天顾一慈背着书包经过那里的时候,作文纸刚好被吹了下来,飘飘荡荡地吹到她面前。
是林夏桐那篇作文的最后一页,他似乎写了一个爱情故事,因为最后一句他写道:“很久很久以前看到书上说,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人,那个人也许没什么好,可你就是为她着迷,即便是她的一个微笑,也能为你带来整个春天。而且,如果她向你讨要这漫天烟花你也都会给,甘之如饴。
我想,我可能已经遇见了那个人。她有一个蓝色的饭盒,她很善良,看起来很弱,却又有一种懵懂的天真。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为她,献上我所拥有的整个世界。”
她终于还是为他掉落了因为遗失他而悲伤的泪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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